王侃瑜：科幻并不只有技术造成的冲突，更与现实关联 

　　萌芽：《云雾》这部小说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完成的？ 

　　王侃瑜：这是我在复旦读MFA的毕业作品，我们专业毕业不写论文而是写作品，一部三到五万字的大作品，一部五千字的小作品，再加上一篇创作谈，《云雾》就是我的大作品。从13年10月底开题后开始段段续续写，因为那时我已经开始全职实习，所以14年2月份寒假才得闲集中精力创作，直到2月份完成第一稿，发给许多朋友们看征求意见看又改了一稿，答辩的时候老师们也提了很多建议，于是我又对结局进行了修改，5月份时完成了答辩终稿，也就是现在刊载到杂志上的版本。其实之后也一直在进行修改，加上之前的，电脑里有好多版本，每次发给人看都要找半天，到底是哪个文件呢。

　　我在创作之前和过程中就有列一个年表，把设定里的关键事件发生年代列出，故事里的时间线理顺。事实证明这是非常有用的，因为我是个记性差的人，把这些细节写下来便于我随时查阅，以免故事里出现bug。这个设定下还有许多其他的可能性，《云雾》是一个开端，是最初的故事。

　　萌芽：是什么启发了你来创作这部小说？你是一开始就想好了故事的结局，还是中途有所改变？ 

　　王侃瑜：最初的火种是摄制于2013年芬兰科幻大会的一部纪录片——《构想未来（Future Fiction）》，参会的科幻作家、学者和科幻迷们被邀请谈谈他们对于未来的构想。非常有意思的是，好几个人都谈到了集体意识（hivemind），而这本身就有集体意识的意味。

　　我在开题报告里也有这么一段引子：突然一下子，我们想到了什么，可能是一个人名，一个品牌，或一个单词，模糊的印象浮闪于脑海中，却怎么也抓不住确切的线索。我们拼命回忆，试图在被迷雾环绕的记忆中找出能够开锁的那把钥匙，可是却屡屡失败。

　　很多人都会有这种体验吧，我很敬仰的科幻作家韩松老师也在微博上说某天他想一个名字怎么都想不起来，在百度上输入线索后马上就得到了结果，“我吃惊的是，任何伟大人物死后都会被迅速遗忘，而百度成为了我们的集体记忆。”这就很有意思了，因依赖现代技术而导致记忆衰退并不是个体现象，而是这个时代的通病。那阵子正巧云技术很火，所以小说的技术核心就这么定下了。

　　结局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好的，而是一改再改。创作前我虽然列了大纲，但后期基本没有按照原来的大纲走，往往是前一天的写完了接着往下构思明天要写的，一步一步走也不知道会走向哪里，所以最后的剧情逻辑能够扣合也是蛮耗费力气的。

　　萌芽：能否交代一下故事的技术背景？ 

　　王侃瑜：在不远的未来，云技术的应用已十分普遍，人们对于云的依赖也越来越重。全平台应用的时时同步使得云存储便捷无比，而网络时代的分享则让云汇集成群。

　　理想的云应用，应该有两方面的功能：一是内容的上传及下载，使个人得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备份及读取自己的内容；二是分享，不同个体可以通过共享内容而实现共享智慧，集体的力量使得解决困难问题成为可能。

　　在已有十几个脑机接口在同时开发的今天，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未来，我们上传的将不仅仅是一个word文档，一段音频或视频，而有可能是我们所有的记忆。

　　人们有以下理由会选择上传记忆： 

　　1. 我们的记忆中有许多无用的日常琐事，就像计算机中的冗余数据，保留它们会影响大脑运行的效率，但你又无法确定哪天会用到它们。将这些琐碎的记忆上传，可以为进行高效工作而腾出空间；由于云的普及，人们又可以在需要这些记忆的时候实时下载读取使用。

　　2. 备份记忆，就像备份数据，可以防止由于突然遭遇事故或者大脑的逐渐老化而丧失记忆。将记忆上传存储至云端，能够确保它们永不受损。

　　3. 与人分享。人们在感受到美或某种情绪时会渴望同他人分享，从而得到确认以及满足交流的需求。就像我们今天在社交网络上发布文字和照片一样，未来的我们也许会选择分享某一段记忆以及记忆带来的直接感受。当然，这段记忆的载体可能依旧是文字、照片或视频，只是多了一个直接载入记忆切身感受的选择。

　　4. 完善集体记忆。个人的经历十分有限，知识储备也有限，如果每个人都授权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贡献出来，那我们便会得到一个十分庞大的数据库，大家可以各取所需，互惠互利。上传你的记忆，腾出大脑内存，安全、可靠、迅捷、高效。

　　既然将记忆上传到云端有如此多的好处，那自然会有人走极端，将所有的记忆通通上载，删除自己大脑中原本的记忆，以达成绝对的高效。由于无线网络的广泛覆盖，并且带宽足够宽，未来的geek们完全可以将所有资料性记忆存储在云端，大脑进行高效运转，实时从云中获取需要的数据。

　　设想一下，在全社会高度依赖云技术、依赖云端的数据资料时，如果网络突然被切断会发生什么？无数拥有超强逻辑处理能力的人反而会因为无法调用个人记忆而记不得最简单基本的事情，从而产生一个个高智商白痴。再想一下，资料性、事实性的记忆可以被轻松上传，那么情感性的呢？如果你上传了关于你爱人的所有记忆，将它们存储于云端并删除本地备份，那么在你无法连接到网络时，是否依然能够保有对他/她的情感呢？看到他/她的时候，是否会根本不认识那个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倘若情感也能够被上传和分享，移情是否会变得更容易？

　　在这个资源共享的时代，每个人都可以轻松利用记忆库中的数据完成某些工作，人脑所进行的只是电脑尚无法完成的综合性任务，每个人的大脑就如同一个庞大集体意识中小小的脑细胞，随时可以被更新和替代。其实，在今天的大公司中，就很容易让人产生这种感觉，每个员工只是庞大机器中的一颗小小螺丝钉，绝大多数并不能够在公司中起关键作用，而且，随时能被替代。

　　萌芽：我们看到，这是一个科幻故事，但是家庭情节在小说中占了相当大的比例，这是出于什么考虑？

　　王侃瑜：其实我一开始就想写一个能够得到中文系老师们承认的科幻小说，所以重点自然就放在了家庭和情感部分，而不是硬核的技术。我学商科出身，并不指望自己能够写出纯正的硬科幻，对自己的要求也是技术上没有硬伤就行。我想写一个以人性和情感为主题的科幻故事，以表现科幻中的人文情怀。科学幻想并不只有技术造成的冲突，更有与现实的关联。描写未来世界，同样可以有丰富的细节，从中影射我们今天遇到的种种问题，更能够唤起被我们忽视的情感。

　　最初的大纲里这一点体现更加纯粹，我的重点只是放在何吟风、陈诺和徐青忆三个人身上，描写他们之间的互动。可开题的时候老师们反而说这个背景那么大，只把关注点放在普通的三个人身上太可惜了，希望能往深里挖掘，于是我才加了陈诺的身世和大公司间的阴谋勾兑等内容，才让集体意识最后得以出场。

　　萌芽：你本人如何看待小说中人们可以随时上传记忆的这种生活？会拒绝还是欣然接受？ 

　　王侃瑜：这样会非常方便吧！我个人的态度应该会偏向吟风，利用其便利性，但却有所保留。工具的作用是让生活便捷，但我不想过度依赖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