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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幻》

开博时间:2016-07-01 14:43:00

新知...新奇...新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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骇(四)/王嘉

2014-12-29 15:56:05
回忆者:美国空军少校塞缪尔·帕瑞特
    我们开始按计划继续向外推进,从柯伊伯带扑面而来的满目明亮——尘埃、冰团、碎块——到这个平坦的甜甜圈昏暗的虚无缥缈的外侧空间。
    在等待“骇”的具体研究结果出来的那段时间,我们所有人都在讨论它,为它而争执不休。我们推测过它内部的东西,什么样的预测和假设都有。当结果从地球传来的时候,我们困惑而震惊。
    我摇摇头:“我不明白。”
    “可这是事实。它里面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莉莉斯说。
    “不合情理。”斯考特摸着下巴,目光陷入沉思。
    “会不会是军方和太空总署勾结演出的一场好戏?”马奇乌斯抛出一个假设。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其实发现了东西,但他们隐瞒了真相,连我们收到的也是假消息?”
    “我也有同感。也许里面的东西实在太重要,太关键——所以想出了这个让咱们这帮人也目瞪口呆的计谋。”本杰明也开动了他的想象力。
    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斯考特露出结实的牙齿,“我想这个可能性不大。我们本身执行的就是太空总署最高级别的任务,按理来说没有什么机密会对我们封锁的。”
    我们的心情复杂,彼此对视。它留给我们的思考和困惑是持久的。
    而我们的另一种推测也陷入了死胡同。本来我们的和军方以及太空总署都怀疑它是由ILA发射的,但经过马奇乌斯计算它的路线后,结果有些出乎我们意料。静静悬浮在太阳系边缘的ILA与此事无关,“骇”是从另外一个方向发射进太阳系的,确切地说,它进入太阳系的角度切点,与ILA的位置相距五十万千米,虽然这么点距离在太空中不算什么,但也能说明它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
    但无论怎样,“骇”是空的这件事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不管发射它的是谁,考虑到遥远的距离和如此精确的路径,它都应该具有某种目的。
    它为什么会是空的呢?
    后来的几个月,我们做每件事情都在想它。无论是检查仪器、记录数据还是模拟加速系统,无论是开会还是吃饭,只要我们互相说话,都难免提起它。
    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件似乎没有对我们的指挥官——奥拉特森上校造成什么影响。他像一台冷静的机器,严格地按照既定的路线行动。在他的黑色手册上写有一列任务问题,每个解决后,奥拉特森都会划掉相应的问题,好像一个循规蹈矩的老派教官。
    他告诫我们,我们有更重要的目标——那就是ILA。
    他的意志坚定,情绪饱满。作为全船的指挥官,他需要鼓舞我们的士气。某天他召集我们开会,让我们谈自己的工作感想,但一声沉闷的声响打断了他,控制舱震动了一下。
    我们每个人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接着又是轰隆一声巨响,斯考特大叫着命令关闭引擎和二氧化氢阀门。只要是危险,首先该做的就是先让一切都停止,让已经发生的不再继续,然后再去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大家还是乱成一团。
    奥拉特森上校倒了下去。他是怎么倒下去的,是扑通一下摔倒,还是软绵绵地瘫倒,我们一点也没注意。我们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挽救飞船系统程序上。
    十五分钟后,我们终于控制了局面。
    事情的原因弄清楚了。我们疏忽了一个情况:虽然船体有自动防护力场,但三个小型机器人没有,它们在船体表面工作时,其中一个让流星体击中,被刮了出去。本来如果真的刮到太空,也就算了,除了损失一个机器人,不会有更严重的后果。但机器人本身具备自我保护意识,它在被刮离飞船的一瞬间,用手臂紧紧捞住飞船后方的喷口金属尾,结果被卷进等离子流,引起了爆炸。
    幸好斯考特临危不乱,及时启动了一系列系统紧急补救程序,我们转危为安。
    离子浆火箭被暂时关闭,代之启动同心球型核反应堆。在大家紧张的忙碌下,“通天号”的一项项功能恢复了正常。
    我们的心跳平复下来。这时我们才留意到地上的奥拉特森上校。
    第一个跑过去抱起他的是赫拉。她用手摸摸奥拉特森的口鼻,还有一丝热气。
    “他的心脏衰竭,是右侧冠状动脉的问题,现在情况非常危险,动脉可能破裂,但我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赫拉的声音如发誓一般。“现在有两种选择,我可以对他进行手术,但由于器械条件限制,成功的几率小于一半。另一种是给他注射‘冬眠一号’。”
    我们知道那个称为“冬眠一号”的特效针药。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在奥拉特森总指令长本人无法开口做出决定的情况下,为了完成我们的航行任务,我们需要集体做出决定。按照纪律,除了既定任务路线不能改变外,我们可以举手表决任何事情。
    我们一致举手通过给他注射“冬眠一号”的方案。
    靠着大剂量的药剂,奥拉特森上校将不会痛苦,在冬眠中休息,直到返回地球——如果能回去的话——再接受治疗。
    我们相信这是最佳的选择。
    当然,如果奥拉特森本人决定,他可能会下令手术。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和斯考特也不会愿意破坏这个天职。我们感谢奥拉特森本人无法做出决定。
    奥拉特森上校被装进冷冻柜,我们对着透明罩最后注视了一眼,然后在我的命令下,本杰明启动按钮,冷冻柜“嗡”地滑入护理舱。
    作为副指令长,我将接替奥拉特森拉上校的工作。核导弹发射密码盒现在由我掌管。我平静但却斩钉截铁地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各就各位监控船体系统。斯考特上尉眼珠子转了转,嘴里说着“是,少校”,但眼里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说句心里话,从刚才突发事件中的表现看,他机智冷静,勇敢顽强,远比我更适合担任总指令长,但纪律就是纪律,我们都应该忠于职守。
    为了防止不测,奥拉特森上校和我都配有武器。我把从奥拉特森腰里卸下的枪交给斯考特,给他递了个眼色。旅途漫漫,前途莫测,保不准谁会突然受不了压力精神崩溃。我把他拽到走廊。
    “现在怎么办?”我忧心忡忡地说,“要不要跟地球方面申请……返航?”
    “总部不会同意。”斯考特想都没想就否定我的想法,“我们的一级任务是突破太阳系皮壳与ILA建立联系,二级任务是如果发现ILA不对劲就消灭它,三级任务是搜集完整的边界结构和粒子信息。现在三样哪样都没完成,他们不可能让我们半途而归。”
    果然如他所料,在我们向总部报告后,他们的回应是,对奥拉特森上校突发心脏病的情况表示同情和遗憾之余,命令我们继续前进,完成任务。
    虽说完全在意料之中,但我们对太空总署仍感到些心寒。现在我们只有靠自己了,任何人道的考虑和体恤的可能都不要去幻想。
    我们重新检查了一遍“通天号”的整个系统,令我们欣慰的是,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好,爆炸和着冲击造成的一些损坏已被备用机制取代。
    大家的情绪松弛下来。我们围坐在一起,斯考特掏出一根烟点燃,这种特制的太空烟散出的物质颗粒能溶入氧气中,不至损坏船体,但奥拉特森在的时候,没人敢抽烟。
    外面还是一片无边的黑暗,我们的前途未卜。一种彻底放松和绝望的奇怪混合感觉在我们的交谈中越来越强烈。话题开始漫无边际。
    最后还是绕到了“骇”身上。
    “首先,它是个人工造物,”莉莉斯说,“其次,它被发射到地球上。除此之外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我们能找出它的动力源,再根据它的速度,”马奇乌斯攥着手指道,“也许能计算出它的飞行距离。”
    “我突然有个想法。”斯考特说,“它能够冲进太阳系,就意味着它在钻过皮壳时已经大大的减速。那也就是说,它的原初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可能还要快很多,说不定接近光速。它的真正发射点也许距离太阳系有很多光年。”
    “它是怎么达到这么高的速度呢?”莉莉斯眨眨眼睛,“它的动力装置在哪儿呢?它通体光滑,什么都没有。”
    “它应该是沿着一个量子隧道飞射过来,等靠近地球大气层,隧道自动关闭,它凭借惯性在大气中速度剧减,但各项状态显然在发射之初就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能够保证它以足够慢的速度降落在地球上。”马奇乌斯说,“如果减速不够慢,它造成的冲击力可能就会和一颗陨石相当,造成地球的灾难。”
    “还有一种可能,”本杰明说,“它本身可能只是一个动力飞行器的内核,该飞行器的组成材料也许具有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特性,它在大气层下降的过程中能自动被逐渐增高的温度和压力融化摧毁掉,不留任何痕迹,最后只剩下它的内核——骇。”
    “可是外星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玛格迷惑地问,“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根据他的猜想议论纷纷。本杰明和莉莉斯严肃地争论起这个问题,马奇乌斯在旁边念叨着什么,玛格不停地点头,我陷入浮想。
    斯考特摇摇头,目光躲闪着众人的眼神,贴着墙边钻出休息室,倚着舷窗,用手摸着上衣口袋,熟练地掏出了一支烟,划火点烟的瞬间白光照亮他下巴上凌乱的胡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眺望窗外。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它出现了,悠悠回旋,在一片墓穴般的沉重中,那么纤细,又那么清晰,犹如从最底层缥缈升起的幻影,犹如一只金鱼跳出宁静无痕的黑色池塘,激起了琼屑碎玉。
    他张大嘴巴,烟掉下来。
    “又是它!它又出现了!”
    他大喊起来。我们停止了讨论,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外面。
    电光闪烁、流光溢彩,它连绵不绝地穿梭而来。由远至近,黑暗中的微星体全被它急速变换着的光彩照亮,好似釉彩闪烁——蓝、黄、紫红、松石绿……它犹如银蛇逶迤,犹如加急烽火。
    没等我们细看,它已经继续向黑色的后方传递。我们脸色煞白,浑身微微颤抖,手忙脚乱地跑到换气舱,趴着船后的窗户上。它已经化作一道银灰色的细线。
    “对它的轨迹进行监测!”我对本杰明喊。
    卫星观测模块上传了它的运行数据。
    结果很快出来了。方向仍然是地球。(未完待续
    迎接我们的是全副武装的美军士兵。士兵们都衣着厚重,佩戴防护镜,佩戴手套,从大力神里取出那个物体,直接运往实验室。
    它的名字也很快就起好了,美国人管它叫HAI,是Highspeed Artificial Intruder(高速人造侵入体)的缩写。我汇报领导后,中方直接音译其为“骇”,从这个引人无限遐思的字眼里,能看出领导对该物体的性质有所戒心和担忧。
    我把中文说给薛金狗,他一听就乐了,以为我在和他练习英文,也冲着我嚷:“嗨!嗨!”
    我解释说是“骇”,不是“嗨”。此时我已经对这个“表哥”头疼不已,实在难以想象将来陪他一起去实验室里监督“骇”研究的情景。但现在我对于“骇”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是怀着一种主动的、近乎迫切的心情想去了解的。作为整件事的目击者,作为亲身的经历者,我对“骇”的兴趣已经超越了领导们交派给我的任务本身。
    第一天我和薛金狗就分到了安全手册、通行证和制服,然后被带领参观实验室所在的建筑物。这座位于关岛北部的建筑物原本是美军武器实验中心,由于涉及国防机密,所以基地的保密程度相当高,大楼里外四周布满监视器。
    负责研究“骇”的实验室被取名代号为“蚕室”,是唯一与其他空间隔绝的部分。我们以后每天只能站在观察平台上透过围绕实验室的巨大玻璃罩观看内部的工作情况。
    但在一切开始之前,我们还必须签署一份由美国太空总署制作的保密协议。根据协议,我们在“骇”研究结果公开前不得将自己看到的任何事实和情况透露给任何媒体或组织。
    地点选择在关岛也很有讲究,这里本身是空中交通枢纽,可又远离大陆,人员和消息容易封锁,周围环绕茫茫海洋,一旦出现意外事故,可以迅速有效地隔绝。
    “骇”静静地躺在“蚕室”里的一个固定平台上。
    美国政府高层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目前真正有权限参与研究和监督检查的国家只有美国和中国。“骇”作为天外来物,从其性质来讲应属于全世界,对它的密约中,名义上规定所有权最终归联合国,研究阶段由美国太空总署来保管,但实际上现在控制一切的是美国。
    查领导的担心是正确的。当我看到美国能源部、科技部、五角大楼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神色凝重地隔着玻璃看着“骇”的时候,我能预感到他们决不会允许其他国家染指这个奇异之物。
    和中国科学家推测的一样,美国人同样相信它是一个容器,它的内部保存有特殊的重要东西。它之所以被密封起来,是为了抵抗漫漫宇宙之旅的各种射线和极端温度的损害。
    科学家对“骇”的波浪形扭转的奇妙双椎体感到惊叹,对它何以能够在太空中高速飞行,更感到困惑。有人推断在大气层中的高温和爆炸导致了它外部动力推进装置的脱离,但根据中国方面的搜寻,没有任何相关残骸和痕迹。美方也证实“骇”本身结构完整,没有外部装置的痕迹。众说纷纭,为此太空总署首日就特意安排科学家团队与“通天号”全体成员们进行视频会议,详细描述当时它在太空中的运行。根据中美双方的约定,我和薛金狗有权旁听所有与“骇”有关的工作。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也许从宇航员与科学家们的对话中,我能听到与ILA相关的信息。
    通讯接通后,宇航员们出现在会议室的屏幕上,他们轮流在镜头前亮相,向人们友好地打招呼,人们向他们鼓掌表示敬意。这些家伙在太空中待了一年多,看起来脸色还算正常,只不过眼神有些落寞。他们描述了“骇”在太空中运动时的性状、特征、颜色和其他情况。
    我们之间有几个小时时差,必须分成上下午才能完成完整的互动,但图像和声音还算清晰。
    可惜他们提供的事实描述对研究没太多帮助。他们无法解释“骇”的动力推进系统。他们也压根没有提ILA这件事,令我非常失望。
                               30198
    我们每天的三餐质量不错,但薛金狗嚷嚷没有他爱吃的夹馍泡面,美军基地的后勤人员每次看到他都有些发愣,不明白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关岛。我们住宿的公寓是由米霞负责安排的。当初她向我和薛金狗介绍房间时,反复叮嘱怎么正确使用热水器和电炉,把我们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她嘴上涂着鲜艳的唇膏,挺着腰站在我前面时,脸上的笑容隐隐有股嘲笑的味道,好像在说:
    “第一次用这么先进的热水器吧?”
    她似乎负责监视我们,当我们去观察平台时,我常瞥眼看到她也在场,拿一双碧眼瞄我,令我紧张,有些莫名的兴奋,又有些想入非非的念头。但我时刻谨记领导的任务,不可节外生枝。
    我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深入美国科研、战略和军事内部的场合。我对各方面的人都需留心观察,伺机接近。也许从他们中的某人那里,能获取到“阿尔法计划”和ILA的情报。
    我很快摸清了他们的情况。
    美国当今最顶尖的科学家分成两派,理论派和实证派。理论派全部是物理学家和数学家,实证派人员中二分之一是工程师、四分之一是化学和材料专家,其余的在计算科学、信息学等领域工作。
    我能明显感觉到,实证派科学家掌控着团队的工作。亲自去过薪火屯现场检查”骇”的格拉夫曼博士是实证派首席科学家,他曾是以色列技术专家,因披露以色列秘密研发和制造新式武器的消息被以色列当局判处重刑,后来被美国军方设法要了出来。每天在实验室里,我都看见他指挥操作,腮上的肌肉松垮垮地耷拉着,嘴角下垂,两轮又薄又大的耳朵微微颤抖。
    理论派首席科学家金是哈佛大学的天体物理学教授,他大名鼎鼎,著作颇丰,戴一副金边眼镜,身材瘦高,思考时蹙着眉头。他手下的弟子都是物理学家和数学家,也都个个喜欢抱着肩膀,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
    在这群科学家的背后是军方的鹰眼,他们才是真正直通高层的人。军方的领导者是贝勒泰中将,他来自美国太平洋空军司令部,手握重权。按照《2934协议》,他是美国军方与太空总署的最高代表,负责保护“骇”和实验室的安全。他面色如铁,目光如电,给人感觉性格暴烈。每天观察台上必有此人,实验室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时,贼光闪闪。
    在实验开始的几天后,我在食堂里见到了查领导跟我说的另一个“中方同志”,一个中国专家。
    当时随着”骇”研究工作的开展,安德森基地的气氛逐步开始变得紧张,我也已发觉出美国人的态度微妙转变,开始时客套与热情营造出的友善气氛也似乎随着气候转冷而退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冷落和对协议执行的敷衍。那个中国专家在食堂和我吃饭的时候悄悄跟我说,不得不佩服美国政府的魄力,一听说有不明飞行物坠入我国,立即着急火燎跑我国来要东西,架势比债主还横,明明是我们买了他们的巨额国债。结果美军一枪没放,签了张白纸就拿走了东西,现在俨然成了物主,一切都由他们说了算。我们想见它一面还要经过他们首肯。
    我对他说,作为战略战术,我知道这叫“反客为主”,美国人用自身暗中优势签条约办事情,可以在外交层面避免被扣上霸权主义的帽子。他一拍桌子,说没错,这就叫做反客为主,我欠你钱,你想不想我还?想你就得听我的。从这个角度来看,美国政府从上世纪末起不断疯狂增发国债,是有战略意图的。他摇摇头叹气,说:“这种深谋远虑的大手笔、大气派,很值得我们学习。”
    这位中国专家仪表堂堂,脸色凛然。他递给我的名片上是密密麻麻好一长串的头衔:
    年国秦,社科院研究员、中国著名战略军事理论家、盛世维亚房地产集团高级咨询顾问,国防大学教授,军事装备学学科带头人,无线电通话技术学科带头人,副军职。享受国家政府特殊津贴。美国西太平洋大学客座教授。
    见我看完,他提醒我看名片背面。
    经常作为嘉宾参与CCTV的电视节目;连续多年担任春节晚会观众席领掌员;曾在《环球日报》发表多篇文章如《世界形势与中国战略问题》。已出版专著、译著40余种,60多卷册。涉研领域宽广,学境立意高远,观点坦豁新锐,见解独到达观。
    我肃然起敬,然后与这位同胞专家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彼此都知道自己在美军基地里的身份和任务,今后要保持情报沟通联系。最后离开食堂的时候,他向我严肃指出,美国一贯采取精心策划、深谋远虑的对外策略。他目光如刺,语气庄严,我不由对他产生几分好感。
    科学家们对“骇”进行了扫描和透视。观察台上,一双双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蚕室”里面的情况。
    扫描隧道显微镜和化学电子显微镜很快得出了初步结果。“骇”表面金属的纯度高得吓人,而在纳米结构上侦测其纯度都是达到不可思议的100%甚至达到115%的离奇状况。没有天然的杂质,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裂痕。
    和中国科学家一样,美国人发现,想要对它进行透视非常困难。正常的射线没法穿透它获得内部的景象。
他们开始试图使用高能粒子探测器,在“骇”上产生撞击能量,以获取表面逃逸的金属原子,进而分析它的材料特性。
    这项工作进展似乎非常困难。
    他们使用了更多的手段。每隔一天,实验室里都会出现几样新装置。在走马灯般的转换中,唯一不变的是”骇”。它的表面流动着纤细隐约的美感,安静地躺在实验室的中央。
    到了第七天,终于有了进展。金属表面材料的负粒子被捕获在高激发态轨道上。他们发现虽然材料的原子量的束缚能非常强,经过对材料外层电子的进一步分析,发现它们处于一种特别的束缚态,与四种元素构成一个奇异的多面体晶胞结构,使它们形成单一元素的假象。它的密度、硬度、电导率和热导率都远远超过普通合金,据推算熔点也相当高。
    “骇”的研究虽进行了只有短短一周,花费却已超过两千万美元。在实验室进行的工作,消耗持续、大量又昂贵。当晚,贝勒泰向白宫进行报告,在他的提议下召开了一次电视会议,讨论“骇”下一步工作的方案。参加的全是美方人员。召开电话会议的房间被裹着皮革的门扇隔绝了,显得冷漠而不够意思。他们完全把我、薛金狗和年国秦排斥在外,视三个中国代表如空气。
    我和薛金狗没精打采地去找中国同胞年国秦。他正在检查团住地楼上的露天平台,仰靠在柔软的青绿色休闲椅上。他长长地喷出一口烟,双眼盯着远处巨塔外表的白色金属方格,悠然地说:
    “形势错综复杂啊。”
    我点点头,迟疑地问:“你估计他们什么时候能把‘骇’解密?”
    “应该不会太久吧,”他说,“那玩意儿再硬也有熔点吧,他们想开早就开了,关键是他们太谨慎,怕给破坏了,或者怕里面有什么控制不住的东西。”
    “你猜那里面会有什么?”
    “这不好猜。真不好猜。”年国秦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能让美国死咬着不放的,应该是军事技术。”
    他一下坐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们。
    “你们想想,那个玩意儿能从太阳系外面一路不停直奔地球,以光速的百分之几移动,进入大气层后能自动减速,还能安然无恙地降落,这里面包含着多惊人的技术啊,哪个导弹能达到这样的地步啊。这可是美军梦寐以求的技术啊。说句不好听的,外星人如果射过来的是武器,就能把地球直接给爆了。”
    薛金狗困惑地挠挠头,我沉思着说:“这么说外星人没有恶意了?”
    “那也不尽然。”年国秦摇摇头,“所以说形势错综复杂啊。”
    这时候他的脚下突然发出有节奏的嗡嗡振动声。我正在疑惑,他弯腰脱下右脚的皮鞋,从鞋里掏出鞋垫。我疑惑地望着他。
    “我刚才和网友交流了一下。”他说,“准是有人回帖了。”
    他神色凝重地把那只鞋垫用手捋直,然后用手指在上面按了按。我和薛金狗吃惊地看到灰色的鞋垫两侧分开,里面是显示屏和触摸屏,慢慢变蓝后,显示出一个操作界面——原来是迷你型可折叠式平板电脑。
    我吃了一惊,倒不是为了这鞋垫状机器本身,作为情报人员,我见过比这更匪夷所思的伪装设备,而是在进入关岛基地后,我们所有的通讯工具对外信号都已经被屏蔽,在“骇”研究期间,我们根本无法和外界交流,他怎么居然能上网?
    年国秦看出了我的心思,嘿嘿一笑。
    “这是我们科研所的技术,绕过美军的屏蔽还不是跟玩似的。”
    薛金狗自是大呼神奇,我也佩服称赞。年国秦绷着面孔看了会儿屏幕,点点头,好像网友回帖令他很满意,然后把平板电脑揣回皮鞋里。我有些忐忑不安地问他没什么事吧,他连忙说没有。我说吃饭时间到了,咱们边吃边聊。我们向食堂走去。
    我们在食堂坐下后,薛金狗想借年国秦的平板电脑。
    “大哥,把你鞋垫借我玩玩!”
    他高声喧哗,引起几个在旁边吃饭的美军的侧目。我吓得忙止住他,说先吃饭。美国军方在经费开支上很铺张,食堂自助餐的菜肴品种丰富琳琅满目,今晚的正餐包括咖喱牛排。
    “这两天我在写一篇文章,”年国秦用刀叉切割着牛排,“题目就叫做《两种根本对立的科学工作世界观》。”
    我肃然起敬地听着,薛金狗始终惦记着他的“鞋垫”,问能不能用它打电话,年国秦说能,薛金狗央求,借他往国内打个电话。年国秦同意了,但让他悄悄打。
    薛金狗接过“鞋垫”,弯着腰一路小跑到食堂外面的角落里,偷偷地说了会儿,跑回来把它还给年国秦,我看了看屏幕,根本都没亮,看来薛金狗根本不会用电话功能,但瞧他兴奋得满脸通红,竟像已经成功打过电话似的。
    我问他:“你打了吗?”
    他连连点头:“嗯,嗯,打过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他手持“鞋垫”贴在耳边自说自话的情景。年国秦把“鞋垫”揣回鞋里,举起杯,“慕容兄弟,金狗兄弟,憋屈啊,窝囊啊。我们三个中方代表,可竟被晾在一边。这个‘骇’,现在被美国人弄得好像是他们自己家的私事,谁都无权干涉。但这事一旦传扬出去,影响极大。到时候看他们怎么收场。”
    酒下了喉咙进了肚,我脑子里仿佛有个通道被堵住,迷迷糊糊的。
    “他们是有些过分,”我硬着舌头道,“不让我们旁听会议,是违反《2934协议》。”
    年国秦语重心长地说:“慕容兄弟,在结果出来之前,沉得住气,必须沉得住气,这也是咱们国内高层的指示精神。而按照我的战略构想,目前还是要让美国政府来主导”骇”的工作,这是一个我们即使恨得牙痒痒也必须面对的事实。他们出钱多啊,经费一拨就是几万亿,老远老远跑到火星、水星、金星去拍几张照片回来,人人还拍手称庆。”
    他敲敲桌子。
    “但是另一方面,美帝内部也有矛盾。美国人固然精通各种匪夷所思的工程设计和军工技术,但却是罕见的知识结构残缺的畸形白痴,彻底缺乏理论反省能力,战略素养较低,没有大局观,很难深谋远虑,容易夜郎自大。”
    专家的话听起来铿锵有声。我洗耳恭听,薛金狗虽然听不懂,但也是满脸崇拜之情。这时年国秦鞋底又发出振动声。他瞅瞅周围没旁人,掏出平板电脑看了一下,点点头。
    “微博上正在投票,推测‘骇’里是什么,网友们还真是五花八门。36%的网友认为是神秘仪器,29%认为是外星人的问候唱片,还有8%认为是马蜂。”
    我疑惑地看年国秦片刻,突然醒过味来,惊得目瞪口呆:
    “‘骇’的事情怎么上微博了?”
    后来年教授说依我看你这个什么狗屁情报人员也是徒有虚表。
    “现在‘骇’这事儿已经在全球的互联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了,你竟然还两眼一抹黑。”
    同样不知情的还有美国政府、军方和太空总署。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具有讽刺意味的巨大尴尬的局面,他们做了大量努力,精心设置种种安全隔阂,自以为“骇”事件的保密工作天衣无缝,却不知消息已不胫而走,外面突然盛传的传言在网络上如水银泻地一般进入到公众的视野中。传言最先出于中国某军事论坛,某匿名网友发了个帖子,揭露了从“骇”被“通天号”发现、坠落中国、转交美方到秘密研究的一系列内幕,时间、地点、人物全都详细列出,言之凿凿,然后被翻译成英语扩散到世界各大网站。这起神秘事件和外星人、阴谋论等敏感词一起重叠相加之后在网络引发了轩然大波。等到太空总署和美国政府发现这个情况的那天晚上,关于“骇”的帖子已经通过微博、微信、论坛、推特、脸书、在线聊天等各种途径开始疯狂传播,其间不断有转帖者在接收到的信息中添加情节,并再次传播,造成网帖内容变得越来越丰富和庞杂。
    还有自称是中国西部城市目击者发帖证实,“骇”坠落当晚上空有非常诡异的闪光,据该目击者称,那种闪光是紫色的,穿透大气层处周围十里布满黑云,并伴有电闪雷鸣。
    与网上热闹相对应的,是线下的沉寂,中国方面全体缄口,拒绝对此事表态,美国白宫方面也保持了难堪的沉默。美国太空总署的第一个反应是辟谣,想通过最后的努力使其成为一个转瞬即逝的流言,但事与愿违,两名中国薪火屯农民率先打破沉默,私下接受美国CNN采访,证实了事件的真实性。
    一个农民对着镜头说:“他娘的,美国人和我们乡干部联合骗我们说那是陨石,当时我们都信了,后来越回想越不对劲。现在看网上报道,才琢磨过来,那东西是很怪很怪的。”
    他们此举严重违反了《2934协议》。太空总署联络官伯登紧急与中方领导通电质疑中国农民的行为,中方表示正在组织人删帖,但双方的通话内容竟也被黑客贴到网上曝光,立刻遭到全球网友的一片讨伐。
    总署此举间接证实了“骇”事件的真实性。
    我不敢确定年国秦就是消息流传出去的渠道,这很可能是中方领导的授意,作为制衡美方的战略手段。
    关岛气氛紧张,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响都能让人跳起三尺高。美军人员对我们都进行了盘问,其实他们自己也知道这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消息具体由什么渠道泄漏到网上已经不太可能查出来,因为涉及的人实在太多,关岛上每个工作人员都有嫌疑。每个人都神情紧张地接受审问,我当然矢口否认泄露了信息,可薛金狗突然哈哈大笑,神态甚为得意,笑得美军人员陷入茫然。薛金狗拍着胸脯大声说:
    “大家都别猜了,其实是我泄的密。昨天吃饭的时候我用年教授的鞋垫给我们村李寡妇打电话,李寡妇从来都瞧不起我,我说我现在和美国人一起研究‘骇’呢,就是想为自己争口气,不行吗?”
    翻译把他的话翻了一遍,现场美军一片死寂。贝勒泰为了保险起见,竟当场命检查年教授的鞋垫,我担心地看着年教授脱鞋交出鞋垫——我的担心多余了,他早已换成了真的鞋垫,而且是纯棉的。贝勒泰接过鞋垫,狐疑地在手里弯了弯,研究好半天,周围人偷偷发笑,这件事后来成为他背后的笑柄。
    后来据美军向白宫报告的资料显示,他们认为从种种迹象表明,薛金狗这个人过于幽默,绝对不可以相信。
    在 我们接受完例行盘问后,关于“骇”的帖子已呈铺天盖地之势了。消息是不可能继续封锁了。世界各国指责美国没有通报信息,要求马上公开对”骇”的调查结果。美国民众纷纷给政府打电话。美国总统道森可以不顾国际压力,但对本国反对党和民众的质疑却必须回应,在巨大民意压力下白宫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次日,受迫于白宫的压力,太空总署第一次出面证实了“骇”事件是真的,主管海因克在网上发表了声明,向公众解释封锁“骇”事件的理由是维护人类安全和避免公众恐慌,可想而知遭到网友们的批评和痛骂。
    随着对发现“骇”细节的披露,全球民众连日来深深陷入巨大的兴奋和好奇之中。为了平息全球舆论的压力,太空总署公开了录像。
    “骇”这个字现在传遍了世界每一个角落,每一种语言的传播媒介都在反复不停地提起它,使它的知名度短短几天就超过了其他所有事情。“骇”成为了全世界的明星。
    “骇”的研究地点关岛当然也同时被披露出来,这个小岛立刻成了全球网友最关注的地点。很多人推测太空总署和美国军方已经成功把“骇”打开并发现了惊人的东西,他们强烈要求公布研究结果。
    我们三个中国代表没有因此事闹得全球翻天而紧张,反而感到一阵异样的轻松。我们坐在观察台上,看着红衣科学家们在“蚕室”里忙碌着。薛金狗笑嘻嘻的,年教授闭目躺在椅子上,似乎在养精蓄锐同时思考问题。
    由于没让我们三人旁听对“骇”的工作会议,美方违反《2934协议》在先,就算真是中方泄密,也无法藉此揪住中方不放,所以我们得以继续履行我们的权利。
    全球媒体和公众强烈要求对“骇”研究进行现场直播,这个要求被太空总署和美国军方断然回绝了。
    我对太空总署这种死硬态度感到不解。我想不出他们为什么要拒绝开放“蚕室”,拒绝现场直播研究“骇”的情况。我把我的疑惑告诉年国秦,他点着烟,吧嗒吧嗒,猛吸几口,两股白烟,从他的鼻孔里直直地喷出来。
    “这很正常。无论他们在舆论战中陷入多么尴尬和被动的局面,无论他们因此会惹来多大的麻烦,他们也绝不会同意现场直播实验室的画面。根据我的判断,这完全是美军最高层的指示。”
    “为什么呢?”
    “只要不直播,到时候无论发现‘骇’里有什么,他们都可以根据需要用伪造的东西来蒙蔽世人。”
    “这怎么可能,不是有我们的监督吗?”
    年教授满脸诚挚地凑近我的脸,压低声音,颇为神秘地说:
    “监督个屁啊。实话给你交个底儿吧,从现在的局势看,如果真是至关重要的外星科技,我们三个都很有可能‘被自杀’。”
    “你是说……”我狐疑地问,“杀人灭……口?”
    他点点头。
    我表情不自然地笑了笑,虽然他这个笑话并不怎么好笑。
    “那也不至于吧?我是……中国公民,你是知名专家,他们怎么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吧。”
    “慕容兄弟,你的确是被美国人的糖衣炮弹俘虏,我注意到你看米霞那个洋妞的眼神就不对劲,消磨了警觉意识,以为当今世界是讲文明讲秩序的童话世界,以为帝国主义国家机器的高层都是小白兔和大绵羊。伊拉克战争怎么爆发的?北非革命怎么爆发的?经济战争、基因战争怎么爆发的?到处扶植代理人,搞政变,挑起冲突……无穷无尽的诡异行径,多了去!有些内幕秘密不能让你知道罢了,你以为真没有啊。为了垄断外星技术,别说做掉你、我和薛金狗,就是发动世界大战他们也会在所不惜。”
    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盯着他认真的眼睛,突然感到脊背发凉。
    “总之,”年国秦眉毛一挑,“咱们拭目以待吧。”
    年教授的一番话虽然不至于让我胆战心惊,但也令我忐忑不安。事情到底会不会发展到那一步我心里真没点底。我还对人生有很多美好憧憬,可不想冤死海岛。
    我独自坐在食堂里,夹着一块琥珀肘子,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一个胆怯得可笑的我想要马上逃离,一个勇敢得可敬的我想要继续坚守,我一夜未眠。身为一名情报人员,我却像个患得患失的投机者。无声无息的”骇”,成为了勇气和良知的试金石。
    此时,实验室里的科学家们度日如年。对于“骇”的研究始终没有任何进展。
    格拉夫曼的副手设计了一个高能传感辐射扫描的尝试,但是也失败了。他们从未发现自己如此束手无策。
    接下来的某一天——当时我们还不知道,这是观察“骇”实验的最后一天——全体检查团接到通知,齐聚在观察台。贝勒泰和布尔温都来了。太空总署主管海因克也在场,他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特别醒目,大家各怀心事地继续看着“蚕室”里面的情况。科学家们的努力再次证明是白费力气。
    最后格拉夫曼在里面向大家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观察台上美方人员个个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只有薛金狗放诞无礼,看科学家们垂头丧气、束手无策,他不耐烦地嚷:“能不能整明白了?砸开啊!干脆砸开算了,拿斧头砸!”
    全场骚动起来,贝勒泰烦躁无比,命人按住薛金狗,我赶紧上前拦住,然后严厉警告薛金狗,不许他说话,薛金狗闭上嘴。这时一个年轻的军官从观察台外的楼梯上噔噔噔跑来。“总统电话!”他扯开嗓门,压住了场面的嘈杂,将电话交给了贝勒泰将军。
    贝勒泰表情严肃地听了一会儿,点点头,然后抬头挺胸字正腔圆地对着话筒说道:“我明白!”然后把电话交还给年轻军官,转身朗声宣布,“道森总统下令,切开它。”
    在完全不知道“骇”里有什么的情况下,贸然切割它,需要很大的决心。这表明美国政府已经非常急于得到结果,摆脱目前的舆论压力和被动局面。
    闹哄哄的观察台一下子安静许多,所有人都露出欢欣的表情。实验室里的科学家们对此没有异议,他们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再这么熬下去,可能他们会疯掉。
    在众人的注视下,格拉夫曼走到平台前,并不俯身察看,只是像怀着万般感触般久久地摩挲着“骇”。
    一片沉寂中,他黯然说道:“启动激光吧。”
    四组隐约发着蓝光的激光喷射器包围住黑黢黢的“骇”。
    它们能把达到百万焦耳的一百束激光在十亿分之一秒内同时发射,致使极大高温高压施加于一小粒,并通过一系列反射镜分裂成许多道光粒子围绕着”骇”进行切割。为了避免破坏“骇”内的事物,它们将分别精确沿着“骇”两端最边缘处的波浪形褶皱射入。
    机器运转的声音哒哒作响。薛金狗忍不住扑哧一笑,我瞪了他一眼。
    人们默默站在观察台上,一双双眼睛紧盯着“骇,任何隐瞒和弄虚作假都很难逃过人们的眼睛。
    我努力想象着“骇”里的情形,但想不出来。看着官员们和检查团成员兴奋的脸,看着忧心忡忡的年教授,看着刚愎凶悍的贝勒泰,还有目光涣散的格拉夫曼,我内心莫名其妙地,竟然冒出反对切割”骇”的念头,我突然感到,保留它的封闭状态可能才是人类更佳的选择。
    “骇”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事物能像它那样完美,那么神秘。
    完美的“骇”永世封存,神秘也将永世流传,它将成为装载人类一切想象力和好奇心的圣器。
    但是激光发射了。
    一个摄像机镜头对准被切割的“骇”,像黑洞洞的眼睛。
    “骇”合金的热胀冷缩率已经被计算过,被极短时间内的高温激光击中,”骇”表面既不会炸开,也不会向中央塌缩。
    奇异的白光咝咝地平稳切割着“骇”。
    它的体表沿着分割线轻微振动,随着温度的急剧上升,通身浮满五彩缤纷的光点。
    当!它裂开了。
    我感到周身的血液加快了流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所有人一样,我的眼睛没有眨。
    在科学家的控制下,机械钩小心翼翼地将“骇”的两只锥尖摘离。
    随着平台的转动,它的内部向我们敞开。
    我们目瞪口呆。
    许久,薛金狗一嗓子划破死寂,“怎么是空的?”
回忆者:美国空军少校塞缪尔·帕瑞特
    我们开始按计划继续向外推进,从柯伊伯带扑面而来的满目明亮——尘埃、冰团、碎块——到这个平坦的甜甜圈昏暗的虚无缥缈的外侧空间。
    在等待“骇”的具体研究结果出来的那段时间,我们所有人都在讨论它,为它而争执不休。我们推测过它内部的东西,什么样的预测和假设都有。当结果从地球传来的时候,我们困惑而震惊。
    我摇摇头:“我不明白。”
    “可这是事实。它里面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莉莉斯说。
    “不合情理。”斯考特摸着下巴,目光陷入沉思。
    “会不会是军方和太空总署勾结演出的一场好戏?”马奇乌斯抛出一个假设。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其实发现了东西,但他们隐瞒了真相,连我们收到的也是假消息?”
    “我也有同感。也许里面的东西实在太重要,太关键——所以想出了这个让咱们这帮人也目瞪口呆的计谋。”本杰明也开动了他的想象力。
    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斯考特露出结实的牙齿,“我想这个可能性不大。我们本身执行的就是太空总署最高级别的任务,按理来说没有什么机密会对我们封锁的。”
    我们的心情复杂,彼此对视。它留给我们的思考和困惑是持久的。
    而我们的另一种推测也陷入了死胡同。本来我们的和军方以及太空总署都怀疑它是由ILA发射的,但经过马奇乌斯计算它的路线后,结果有些出乎我们意料。静静悬浮在太阳系边缘的ILA与此事无关,“骇”是从另外一个方向发射进太阳系的,确切地说,它进入太阳系的角度切点,与ILA的位置相距五十万千米,虽然这么点距离在太空中不算什么,但也能说明它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
    但无论怎样,“骇”是空的这件事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不管发射它的是谁,考虑到遥远的距离和如此精确的路径,它都应该具有某种目的。
    它为什么会是空的呢?
    后来的几个月,我们做每件事情都在想它。无论是检查仪器、记录数据还是模拟加速系统,无论是开会还是吃饭,只要我们互相说话,都难免提起它。
    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件似乎没有对我们的指挥官——奥拉特森上校造成什么影响。他像一台冷静的机器,严格地按照既定的路线行动。在他的黑色手册上写有一列任务问题,每个解决后,奥拉特森都会划掉相应的问题,好像一个循规蹈矩的老派教官。
    他告诫我们,我们有更重要的目标——那就是ILA。
    他的意志坚定,情绪饱满。作为全船的指挥官,他需要鼓舞我们的士气。某天他召集我们开会,让我们谈自己的工作感想,但一声沉闷的声响打断了他,控制舱震动了一下。
    我们每个人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接着又是轰隆一声巨响,斯考特大叫着命令关闭引擎和二氧化氢阀门。只要是危险,首先该做的就是先让一切都停止,让已经发生的不再继续,然后再去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大家还是乱成一团。
    奥拉特森上校倒了下去。他是怎么倒下去的,是扑通一下摔倒,还是软绵绵地瘫倒,我们一点也没注意。我们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挽救飞船系统程序上。
    十五分钟后,我们终于控制了局面。
    事情的原因弄清楚了。我们疏忽了一个情况:虽然船体有自动防护力场,但三个小型机器人没有,它们在船体表面工作时,其中一个让流星体击中,被刮了出去。本来如果真的刮到太空,也就算了,除了损失一个机器人,不会有更严重的后果。但机器人本身具备自我保护意识,它在被刮离飞船的一瞬间,用手臂紧紧捞住飞船后方的喷口金属尾,结果被卷进等离子流,引起了爆炸。
    幸好斯考特临危不乱,及时启动了一系列系统紧急补救程序,我们转危为安。
    离子浆火箭被暂时关闭,代之启动同心球型核反应堆。在大家紧张的忙碌下,“通天号”的一项项功能恢复了正常。
    我们的心跳平复下来。这时我们才留意到地上的奥拉特森上校。
    第一个跑过去抱起他的是赫拉。她用手摸摸奥拉特森的口鼻,还有一丝热气。
    “他的心脏衰竭,是右侧冠状动脉的问题,现在情况非常危险,动脉可能破裂,但我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赫拉的声音如发誓一般。“现在有两种选择,我可以对他进行手术,但由于器械条件限制,成功的几率小于一半。另一种是给他注射‘冬眠一号’。”
    我们知道那个称为“冬眠一号”的特效针药。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在奥拉特森总指令长本人无法开口做出决定的情况下,为了完成我们的航行任务,我们需要集体做出决定。按照纪律,除了既定任务路线不能改变外,我们可以举手表决任何事情。
    我们一致举手通过给他注射“冬眠一号”的方案。
    靠着大剂量的药剂,奥拉特森上校将不会痛苦,在冬眠中休息,直到返回地球——如果能回去的话——再接受治疗。
    我们相信这是最佳的选择。
    当然,如果奥拉特森本人决定,他可能会下令手术。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和斯考特也不会愿意破坏这个天职。我们感谢奥拉特森本人无法做出决定。
    奥拉特森上校被装进冷冻柜,我们对着透明罩最后注视了一眼,然后在我的命令下,本杰明启动按钮,冷冻柜“嗡”地滑入护理舱。
    作为副指令长,我将接替奥拉特森拉上校的工作。核导弹发射密码盒现在由我掌管。我平静但却斩钉截铁地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各就各位监控船体系统。斯考特上尉眼珠子转了转,嘴里说着“是,少校”,但眼里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说句心里话,从刚才突发事件中的表现看,他机智冷静,勇敢顽强,远比我更适合担任总指令长,但纪律就是纪律,我们都应该忠于职守。
    为了防止不测,奥拉特森上校和我都配有武器。我把从奥拉特森腰里卸下的枪交给斯考特,给他递了个眼色。旅途漫漫,前途莫测,保不准谁会突然受不了压力精神崩溃。我把他拽到走廊。
    “现在怎么办?”我忧心忡忡地说,“要不要跟地球方面申请……返航?”
    “总部不会同意。”斯考特想都没想就否定我的想法,“我们的一级任务是突破太阳系皮壳与ILA建立联系,二级任务是如果发现ILA不对劲就消灭它,三级任务是搜集完整的边界结构和粒子信息。现在三样哪样都没完成,他们不可能让我们半途而归。”
    果然如他所料,在我们向总部报告后,他们的回应是,对奥拉特森上校突发心脏病的情况表示同情和遗憾之余,命令我们继续前进,完成任务。
    虽说完全在意料之中,但我们对太空总署仍感到些心寒。现在我们只有靠自己了,任何人道的考虑和体恤的可能都不要去幻想。
    我们重新检查了一遍“通天号”的整个系统,令我们欣慰的是,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好,爆炸和着冲击造成的一些损坏已被备用机制取代。
    大家的情绪松弛下来。我们围坐在一起,斯考特掏出一根烟点燃,这种特制的太空烟散出的物质颗粒能溶入氧气中,不至损坏船体,但奥拉特森在的时候,没人敢抽烟。
    外面还是一片无边的黑暗,我们的前途未卜。一种彻底放松和绝望的奇怪混合感觉在我们的交谈中越来越强烈。话题开始漫无边际。
    最后还是绕到了“骇”身上。
    “首先,它是个人工造物,”莉莉斯说,“其次,它被发射到地球上。除此之外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我们能找出它的动力源,再根据它的速度,”马奇乌斯攥着手指道,“也许能计算出它的飞行距离。”
    “我突然有个想法。”斯考特说,“它能够冲进太阳系,就意味 着它在钻过皮壳时已经大大的减速。那也就是说,它的原初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可能还要快很多,说不定接近光速。它的真正发射点也许距离太阳系有很多光年。”
    “它是怎么达到这么高的速度呢?”莉莉斯眨眨眼睛,“它的动力装置在哪儿呢?它通体光滑,什么都没有。”
    “它应该是沿着一个量子隧道飞射过来,等靠近地球大气层,隧道自动关闭,它凭借惯性在大气中速度剧减,但各项状态显然在发射之初就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能够保证它以足够慢的速度降落在地球上。”马奇乌斯说,“如果减速不够慢,它造成的冲击力可能就会和一颗陨石相当,造成地球的灾难。”
    “还有一种可能,”本杰明说,“它本身可能只是一个动力飞行器的内核,该飞行器的组成材料也许具有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特性,它在大气层下降的过程中能自动被逐渐增高的温度和压力融化摧毁掉,不留任何痕迹,最后只剩下它的内核——骇。”
    “可是外星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玛格迷惑地问,“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根据他的猜想议论纷纷。本杰明和莉莉斯严肃地争论起这个问题,马奇乌斯在旁边念叨着什么,玛格不停地点头,我陷入浮想。
    斯考特摇摇头,目光躲闪着众人的眼神,贴着墙边钻出休息室,倚着舷窗,用手摸着上衣口袋,熟练地掏出了一支烟,划火点烟的瞬间白光照亮他下巴上凌乱的胡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眺望窗外。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它出现了,悠悠回旋,在一片墓穴般的沉重中,那么纤细,又那么清晰,犹如从最底层缥缈升起的幻影,犹如一只金鱼跳出宁静无痕的黑色池塘,激起了琼屑碎玉。
    他张大嘴巴,烟掉下来。
    “又是它!它又出现了!”
    他大喊起来。我们停止了讨论,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外面。
    电光闪烁、流光溢彩,它连绵不绝地穿梭而来。由远至近,黑暗中的微星体全被它急速变换着的光彩照亮,好似釉彩闪烁——蓝、黄、紫红、松石绿……它犹如银蛇逶迤,犹如加急烽火。
    没等我们细看,它已经继续向黑色的后方传递。我们脸色煞白,浑身微微颤抖,手忙脚乱地跑到换气舱,趴着船后的窗户上。它已经化作一道银灰色的细线。
    “对它的轨迹进行监测!”我对本杰明喊。
    卫星观测模块上传了它的运行数据。
    结果很快出来了。方向仍然是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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